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昔日游戏少年已为人父:禁止孩子玩还是主动陪玩?

2018-08-21 20:34:00   来源:澎湃新闻网 责任编辑:张孝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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节节攀升的数字见证了电子游戏的勃兴,但如何看待它在孩子成长中的位置,成为很多家庭面对的难题。

电子游戏在中国已经走过30多年的发展之路,最早的游戏少年如今也已为人父母。这些家长中对游戏最为熟稔者,今日又是如何看待孩子对游戏的追逐?

在ChinaJoy的舞台上,我们找到了其中的三位,和他们聊了聊当年往事以及在人生的角色变化后,是如何看待游戏的。

人生步入中年,这些昔日的少年们态度已不尽相同。而种种观念,无不包含着对过去的审视和未来的展望。

Chinajoy现场随处可见孩子的身影

“像开闸了的水”

8岁的祝辰君最渴望周五傍晚的那个时刻。爸爸会提前下班,从上海坐上高铁,准时出现在晚餐桌上,带给他自由——玩游戏的自由。

尽管2017年9月才上小学,但他已经有三年的游戏史,玩过几十款游戏。最近让他着迷的是《我的世界》,在里面他可以像上帝一样,搭建自己的积木王国。

这是平时里妈妈禁止的。其实也无可能,她手机只装了“消消乐”一款游戏。爸爸的手机才是快乐的源泉,他可以自由地下载任何想玩的。

“他爸爸回来,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。”妈妈说,调侃中带着无奈,还有更复杂的一些情绪。

就像身边很多同事一样,在原本为儿子设定的生活里,这位望子成龙的母亲希望完全杜绝游戏的存在。平日里,她是甚为严厉的管教者,儿子从幼儿园回来,要先做好功课,收拾好文具,看动画片也不能超时。

她总担心自己做的还不够,如今却妥协了。“他看的东西太多,说不过他啊。”妈妈说,尽管多少不情愿,但同时她也承认,丈夫对游戏的理解超过自己太多,妥协也是信任的结果。

妻子说这话的时候,40岁的祝克坐在一旁,静静听着。尽管人至中年,他看起来像刚参加工作不久。

“我就是不想重复以前跟大人斗智斗勇的战争。”他说。

“能得到什么?”

在玩了二十多年游戏后,祝克至今享受着虚拟世界带来的快乐。前段时间,他又重新下载了《魔兽争霸3》,一款本世纪初发行的单机游戏,至今仍众多拥趸。

“当时(画面效果)都惊为天人,现在一款手游都能做到了。”他感慨,但现在市场上太多拼凑之作,不似当年游戏制作者投入了真正的心血。

那是电脑游戏的黄金年代,红色警戒、帝国时代、CS等一批经典游戏涌现,网吧遍地而生。它们被称为“电子海洛因”,但对祝克来说是“美丽的新世界”,由此缔造了许多真挚情谊。

部分源于自己的经历,在儿子最初打开游戏时,他并不认为这是件坏事。他将游戏视作父子交往的媒介,主动向儿子普及游戏常识,传授诀窍,帮助他更快地突破难关。

青春的步履匆匆,并非所有游戏少年,长大后对昔日的游戏时光会怀有这般知足的感情。39岁的梁克军,尽管不完全否认那段岁月,但也找不出更多的意义。

“没得到什么,能得到什么?”他用近乎惊讶的语气反问说。“开心是开心,但是学习肯定是受影响的。”

当着儿子面,他对曾经的痴迷有些不好意思。游戏都是事先设定的程序,但小时候的他,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,游戏的人物消失了,自己也感受到死亡特有的那种寒意。

和游戏中的激情相比,生活的轨迹显得那么平淡。他在一家快消品公司做销售,负责维护自家附近门店的关系,摆货理货。儿子梁昊11岁,马上要读五年级,成绩也一直徘徊不前。

梁昊拿着爸爸的手机,游戏玩得入了迷。

梁克军几乎不允许儿子玩游戏,平常只有洗脚的十分钟,才会给到手机,前提是已经完成作业。

他不想复刻当年父母对自己的溺爱。1997年,以学习的名义,他求爸妈买了第一台电脑,价值一万块。以当时六分之一套房子的金钱为代价,玩遍了那个年代的经典电脑游戏。

但真正让他怀念的还是中学时代。楼下派出所的隔壁就是游戏厅,自习课也会偷偷溜出学校去玩。高中有了平板机,他连着两个通宵,把所有人物练满级。

少年梁克军的生活中,游戏是排在第一位的。直到今天,他记得《拳皇》里的那些连招细节。家里专门有个硬盘,装满了当年所爱的横版游戏,他会不时重温。

成绩后来还是没有起色,最终读了自考大专。直到工作几年,社交面广了,开始恋爱,游戏的比重才逐渐下降。“最疯的就是学习阶段。”这是他捕捉到的规律。

“千万不要相信,给孩子一个手机,自己能管好。”他提高了调门,再次强调说,“相当于自己坑自己,肯定管不住的。”

“他已经控制不了”

位于无锡的祝家,危险的信号早就开始闪烁,至少在妈妈看来事实如此。

在爸爸不在家的日子,祝辰君学会了偷偷从网络电视上下载游戏,“他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,”她显得懊恼而无奈。

祝辰君向爸爸索要手机,祝克以游戏“采摘”未完成拒绝了他。

这也是祝辰君自己困惑的地方,为什么打游戏时精神非常亢奋,写作业的时候,就头昏、眼花、手抽筋?“你就是有心理抵触。”虽然被儿子问得有些茫然,妈妈还是回答得很干脆。

对妻子眼中失控的信号,祝克不以为杵,恰恰相反,认为这是可以理解的。

“现在游戏集合了那么多兴奋点,你想要小孩子抗拒,真的不大可能。”他说,“以前游戏有一两个兴奋点,我们就很开心了。”

在祝克看来,自己对游戏良好的分寸感,就来自从小的接触。小学在少年宫学编程之余,他就开始玩飞机射击一类的小游戏。

90年代中后期,继游戏厅和家用游戏机“红白机”兴起后,网游开始盛行,有人将之称为中国游戏的第二次浪潮。祝克当时正在南京上大学,开始真正投身于游戏的海洋。

他每周都要去几次网吧,为了省下网费,只花一块钱买烧饼充饥。单机版的《仙剑奇侠传》面世,他和室友通宵奋战,打通全部剧情。

那真是激情燃烧的岁月, 只有一点让他后悔:带室友走上了游戏之路。来自四川广安的室友,陷入游戏后却无法自拔,没钱也去网吧坐着,曾经考上重点大学令家里自豪,最终却退学收场。

他自信对游戏有充分认识,控制力良好,即使最为沉迷游戏的大一,高数挂了科,也能及时调整自己,跟上学业,因此从未真正地玩物丧志。

“瘾肯定是有的,要克服它只能拿更大的瘾。”他相信如果玩得足够多,儿子也会有倦怠感。
 

更多的陪伴

祝克在一家外资公司负责公关和法务工作,平常住在上海,但每周五都会坐高铁回无锡。他两头带儿子参加亲子活动,一起参观展览馆博物馆,为他报名了击剑、游泳班。

就像在海洋里,滴了滴墨水,他相信游戏对儿子的负面影响可以忽略不计。就算没有游戏,生活也不会缺少什么。

但8岁的祝辰君似乎不太认同这一点。他最爱的是游戏,击剑也快乐,只是太辛苦了。

对孩子们而言,相比其他娱乐,游戏带来的快乐显得既便捷又频繁。

12岁的杨帆今年升初中,富裕的家庭为他安排了丰富的业余生活。他说,自己最爱的还是游戏,第二才是骑马课,没有第三。

在二三年级的一段时间,杨帆会把手机藏着枕头下,在爸妈洗澡的空隙偷玩,直到一天起床红了眼睛,被妈妈发现。

即便有过上述经历,但他的父亲杨石始终自信,游戏不过是儿子生活的调剂品,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存在。他依然会为儿子买一些昂贵的正版游戏,并不担心儿子迷失其中。

事实上,他根本不把游戏当回事。他理解游戏的吸引力在于不劳而获,无需太多付出就能获得精神上的亢奋,相比起来,现实社会得到的认可实在多了。

这个身材高大的东北汉子要求儿子凡事像个真正的男人,“社会衡量男人的标准就是看你拥有多少财富”,其他标准还包括要阳刚、有风度、有担当等等。

他为儿子排满了补习班,学奥数、英语、画画、吉他,还有骑马,为此每个月开销两万以上。儿子10岁生日,他送的礼物是价值六位数的一只股票。

“我认为游戏打得好应该是赚钱的,对吧?”在司机载着儿子去上英语补习班的路上,杨石教导,“如果你不能用这个东西赚钱的话,这个东西就不值得你去沉迷。”

他自己在读书时代,就没有真正喜欢过网络游戏。尽管1998年在厦门大学读书时,他就用赚来的一千多块钱,购置了一台二手电脑,买过厚厚一碟的游戏光盘,但始终兴趣寥寥。他似乎只对做生意感兴趣。

在杨石看来,良好的家庭氛围下,游戏不足为惧。至于那些孩子沉溺游戏的家庭,“他们对孩子的用心程度是不够的。”

前段时间忙于新公司的事,他最近陪儿子的时间少了。放在以前,他会陪着一起打游戏、打球、游泳。带他参加自己的饭局,甚至是董事会会议。

做现在这家公司之前,他是一家演艺经纪公司的高管,他会带儿子看自家女团的专场演出。和带儿子参加ChinaJoy一样,他觉得这也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。

但最近有件事让这个自信的父亲也有些头疼。儿子好像有女朋友了,每天早上,那个女孩都会等在小区门口等着儿子一起去上课。

为了不让儿子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,他又回归到了儿子身边。作业做完一起打游戏、跑步,一起切菜、做饭。12岁的杨帆感慨,累得快要尿床了。

在ps4上,俩人一起玩《最终幻想》和《纳克大冒险》,儿子发现他没进步,知道他没用心打,他就帮着组局,叫来其他小朋友,自己在一旁切水果。

“要有一个共同的爱好,这样才好沟通。”杨石有自己的育儿经,相信信任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基础,“不要发生误会,不要拉开距离,一旦有了裂痕,想要修复就很难。”

不同的期望

在谈论游戏时,家长们也不仅仅在谈论游戏本身。祝克和妻子都承认,在儿子打游戏这个问题上,两人分歧的重点在于期望的不同。

妈妈望子成龙,周围同事、朋友的努力,也带给她压力。但祝克觉得,时代已经变了,不再像当年的自己那样,只有读书这一条路可选。

“年年三好学生,区优秀少先队员,市什么代表,我都经历过了,”祝克学生时代成绩突出,但没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了不起的。

关键是花费的时间精力太多,在他看来,这是一道简单的计算题,时代变了,付出同样的努力,得到的东西已经相差太多。家里已经有余粮了,他希望儿子可以舒服些,不像当年的自己那么辛苦。

“像他们这一代人,不一定非要创业,赚大钱了。”信奉财富是衡量男人标准的杨石,也认为儿子一代面临的竞争环境已然不同,社会正朝橄榄型状发展,挤进“上流社会”的难度越来越大。

梁克军最为担心孩子迷失在游戏中,但事实上他也没有完全禁止。尤其是带出门的时候,儿子活跃,游戏看起来是最管用的镇定剂。

连着两年,他带儿子参加了ChinaJoy,儿子在台上打游戏,欢呼,他在台下等着,头一天没打完的,第二天他又带去,找到场馆继续打完了。

ChinaJoy现场也有父亲带着女儿逛展。

ChinaJoy现场。

他自己闲暇时也还玩游戏。大多是手机上的,称不上沉迷,用来消磨时光。就像吃饭一样,这也成了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

前段时间,他还添置了一台任天堂的SWITCH,有时会和儿子一起跑跑马里奥赛车,或是一起玩些其他的双人游戏。既是游戏,也是陪伴。

如果五年前妻子没有因车祸去世,情况或许会不太一样。在采访的最后,梁克军才提起这段封存的往事,回忆妻子在世的时候,也是一个“虎妈”,为梁昊报了不少兴趣班。

现在,他对儿子最大的期望是平安、健康。今年是升学的关键年,暑假也只是报了一两个补习班。相比成绩,他更在意儿子已经50度近视的视力。

采访结束,记者和他一起走出餐厅。走出了十米开外,梁昊却还停在门口,低头把玩着手机,里面英雄人物的战斗还未停歇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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